高僧竺潛的禪意人生
來源:中財論壇         作者:青巖         時間:2020-03-05         點擊量92

  在庸碌繁喧的塵世中,許多脆弱的靈魂都承受不了現實沉重的壓力。從而各自選擇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,為了真正的解脫釋放心靈的重負。有些人整日沉湎秦樓楚館之中,聽歌觀舞,用忘形的歡樂來麻醉自己,從而行尸走肉,也游戲了人生。亦有一些人選擇在深野山林之中獨自閑隱,晨昏耕讀,終日垂釣,放逐形骸,以求忘我。還有些人會沉心棄俗,擇幽僻之處靜心打坐,日夜研經,在木魚聲中企望能夠消卻俗慮,脫胎換骨。然而參禪悟道的方式很多種,也有常居深山古廟,一生老死佛門者;也有身披袈裟、手托衣缽云游四方、傳經誦道者;更有潛心修佛,只為脫離苦難之身,靜坐蒲團,往生極樂,免去輪回。一個人的思想性格造就他一生的擇取,也注定了最終的命運。

  如果說釋教信仰者都是出世的消極隱士,難免有失偏頗。身披袈裟、心游朱門的僧者大有人在;晚念佛經、朝拜龍庭的信徒也大有其人。大乘的中道觀、禪宗的頓悟說,影響并造就了一大批亦隱亦仕、非僧非俗的居士。西方學者說有一種單向度的人,可是在中國的隱逸文化史上,恐怕是多向度的人居多。無論思想多么寬廣龐雜的人,總會有一個核心的東西,總會有一個屬于自己內心深處的喜好與追求。就隱士而言,魏晉以后都把心靈的解脫看得很重,而對于隱逸的方式卻看得輕了。

  竺潛是東西兩晉著名的高僧??墒撬拿?,卻不是因為精通佛理或道業精深,而是由于他善游朱門。梁人《高僧傳》中說:“竺潛,字法深,俗姓王,瑯琊人,晉丞相武昌郡公王敦之弟也?!比欢妒勒f新語》有說不知其俗姓,那么這段介紹大有張冠李戴之嫌。王謝乃是東西晉最有名望、權勢的大家族?!陡呱畟鳌分袑Ⅲ脻摳綍诂樼鹜跏?,那是出于將其拔高的企圖。但是竺潛出身于衣冠世家想必也是無疑的。

  竺潛不知是何因,在十八歲那年便出家為僧了。自出家之后,竺潛一改往昔貴家子弟浮華的作風,潛心鉆研,很快便成為譽洽西晉的高僧。再加上他風姿容貌堂堂,也頗得世人喜歡。年僅二十四,即開講《法華》、《大品》諸經。一時觀其風采,喜其說教的聽眾,常常不下五百人。西晉永嘉兵亂時,竺潛因避難過江,又譽滿江東。偏安一隅的東晉君臣,對面山河破碎,國土淪陷,已無心收復北方失地,卻耽心于佛法。竺潛在晉明帝當朝的太寧年間,算是風光了好一陣子。那時,竺潛常穿著木屐進殿,與皇帝促膝論道。時人看他那打扮,都說是方外之士,以德重,故而敢如此隨便??蓢@好景不長,明帝早慧而命短,只做了四年皇帝便撒手西去,故人王丞相、庾太尉又先后作古。竺潛也只好“隱跡剡山,以避當世”。然而,追尋而來的問道求法者,又絡繹不絕,以至于共同結旅山門。

  此后三十余年,竺潛肆力講席、清談,或暢方等諸經,或釋《老子》、《莊子》。凡投門拜師者,莫不內經外典兼洽。其說談今時雖只字不存,但是調和佛道的意圖卻還是十分清楚的。從學以致用的角度來說,學術上的這種融合,乃是現實生活中各種人生態度、方式的一種折射。然而換言之,竺潛是把自己的處世方式提升到學術的高度來思考了。這樣,竺潛便成了時代生活、思想變遷的弄潮兒,魏晉玄學家努力把人生與儒道融合的學術協調起來。東晉以下,玄學家、佛學家又極力將人生與佛道融合的思潮歸攏到一起。所以竺潛又出家、又游宮廷、又隱山野,其何去何從,并無定則,只是與時舒卷。然而到了晉哀帝時期,竺潛的大好時運又轉回來了。哀帝不思政治,卻極好重佛法,頻頻遣使殷親征請竺潛法師。于是,“潛以詔旨之重,暫游宮闕,即于御莛開講《大品》,上及朝士并稱善焉。后來簡文帝作相,朝野以為至德,以竺潛是道俗標領,又先朝友敬,尊重挹服……《高僧傳》。君臣朝野一齊把竺潛當成了精神領袖,禮敬若神。

  不過,也有人看不慣竺潛那種官不官、隱不隱、非僧非道的作風。亦有人嘲笑之,僧道之人何以游朱門?然而竺潛卻道:“君自睹其朱門,貧僧見為蓬戶?!斌脻摰幕卮鸸倘挥衅淝擅钪?,但畢竟不能遮掩其優游高門、攀龍附鳳之心態。其實,把朱門看成蓬戶的妙答并不是竺潛的發明,佛教的中道觀早已提供了現成的答案:出世與入世不二,生與死不二,出家與居家不二……不二法門之說事實上又看得那么的隨意,那些出入在秦樓楚館的僧道,說其只是為了勸世人立志,度人正道。仿佛高尚與粗俗早已融合到一起,他們的一切行為都只是為了救護蒼生。這些說法在當時《維摩詰經》中有記載,所以魏晉時期的僧侶及士大夫很喜歡維摩詰。這些都是度化蒼生而采取的靈活變通手段,占盡了人性的自由。

  支道林夸人兼夸己地說:竺潛體德貞峙,道俗綸綜。往在京邑,維持法綱,內外具瞻,弘道之匠也。支道人風流清詼勝場,也正是道俗綸綜的,買山而隱正是方便的隱逸。東晉建寧二年,竺潛法師以八十九高齡圓寂。孝武帝曾詔稱,竺潛法師若是不出家為僧,或許還能當宰相。也許當初竺潛和尚優游朱門時,也表現處了杰出的政治才能,若是放在政教合一的古羅馬,興許還能當上教皇。世間也許的事太多,許多的事都不是人可以自己把握,哪怕是得道高僧,哪怕可以占卜算卦,也終究主宰不了自己的命運。

  西晉之際,佛教之潮流為般若學的六家七宗所左右。般若學的精神是以智慧的大乘周濟度蒼生,主張入世弘教;而大乘教以往的小乘教主張智慧修行并重,要求僧人離家苦行,斷絕世俗享受,給每個僧人加上五戒的沉重頭箍。那滋味其實比一般的隱士更為不好受,然而一入佛門,也就意味著忘卻世俗塵念,了斷私欲。中國之佛學以大乘為主,般若之“心無宗“、”即色宗“走中道論的一路,說萬物未嘗無,只是無心于萬物,謂色物即是空。其實說穿了,就是把物質享受看輕看淡,大膽去占有、消受。宮廷、相府是朱門還是蓬戶,關鍵是你在心里如何看待,關鍵看你是否真的穎悟超脫。到底是看輕了蓬戶,還是看重了朱門,也許只有自己才會明白。

  竺潛屬于般若學中哪一家我們不得而知,但他是能將朱門萬物看輕看淡了的,他的心可以從塵世中解脫。如此,他究竟是僧、是隱、是官還是民這些種種身份都無關緊要。他和每個平凡的人一樣,同樣會經歷興衰沉浮、生老病死,同樣會有得失起落、虛妄絕望??v然佛法精深、優游朱門,縱然往生極樂、名留千載,以尋常的眼光來看,一切與凡人亦然。有道是人過如風,浮名一場,終是入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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